I am Atlas...

繼續上次的話題，聊完阿格西之後，我們不能不談談我最欣賞、崇拜的網壇大師--山普拉斯。相對於早期阿格西的豪邁叛逆不受拘束，山普拉斯從一出道就顯得沈穩內斂而優雅，在球場上山普拉斯永遠保持高度專注力、冷靜不顯露情緒，打不好不會摔拍子出氣、打得好也不會嘶聲狂吼。看山普拉斯打球彷彿是聆聽一首古典樂曲，細膩、流暢、優美卻又充滿爆發力，是享受也是藝術。

認識山普拉斯應該要回溯到我大學時，第一次看到他打球，就被他的強力發球所震憾，不僅在第一發球能發出時速高達 220 公里的 ace 球（在十幾、二十年前的網球拍是重量又重、彈性又不好，所以能發出平均時速 220 公里的球員並不多），就連二發球也能不畏雙誤，照樣發出 ace 球（因為網球每分有二次發球機會，一般網球選手會利用第一次發球採取較具攻擊性、速度較快的發球，而第二發球再採取進球率較高、速度較慢的旋轉發球，所以一發發出 ace 球並不稀奇，但鮮少看到像他這樣敢經常勇於利用二發發動攻擊）。而山普拉斯的發球除了球速快之外，角度的刁鑽、多變，落點的犀利、精準，再加上無法捉摸更是讓人心生畏懼（一般而言發平擊球、上旋球及切削球的抛球落點是不太一樣的，但山普拉斯則是沒什麼分別，因此無法預測他要發那種球？要發向那個方向？）。

當然發球並不是山普拉斯的唯一武器，他那對於對手回球的敏銳直覺及手感細膩的截擊，讓他被網球名將馬克安諾喻為史上最佳發球上網型球員（馬克安諾號稱火爆浪子，在球場上看到他摔拍、打滾、和主審、線審吵架爭辯是家常便飯，而馬克安諾本身也是天才型的發球上網球員）。而著名的 running forehand（即行進間正拍）號稱是你明明知道山普拉斯他要回擊正手的 inside out，可是你就是摸不到。還有反拍直線穿越球，連底線好手阿格西都感嘆它足以無聲無息地撕裂那些上網對 手的自尊。另外像是永不放棄的魚躍式救球，充滿爆發力的跳躍式高壓扣殺等，無一不是他的成名絕技。

山普拉斯並不是沒有弱點，他的體力就是著名的不好（不知道是不是和他先天的地中海貧血有關...我猜的...），但往往因為他能以堅強的毅力克服這樣的弱點而更令人感動。96 年美網八強賽，山普拉斯對上西班牙的柯瑞查，一般預料柯瑞查並不會對山普拉斯造成太大的威脅，但柯瑞查卻發揮極大的韌性，將比賽逼入第五盤。就在第五盤的第 10 局，山普拉斯由於體力已完全耗盡，在場邊嘔吐，而這幾個作嘔的動作遭到裁判警告，山普拉斯只能勉強撐起身體，繼續比賽，此時救謢車已在場外待命。偏偏第五盤又打成六比六，必需以搶七局決勝負（大滿貫賽事採五盤三勝制，在前四盤如果局數如果打成六比六，就必須加賽一局搶七局，也就是先搶到第七分的人拿下該盤，而如果在搶七局中又打成 6 : 6，那就必須連贏二分才能贏得該盤。如果在第五盤中局數打成六比六，是否採用搶七局則依各賽事而有所不同，像溫布頓就採用所謂的 long game，即必須連贏二局才能贏得勝利，但美網則在第五盤亦採搶七制）。在這個經過四個多小時比賽後的搶七局中，山普拉斯原本以 6 : 7 落後，但他先在幾個來回的底線抽球中以一記漂亮的正手 inside out 致勝球挽救了賽末點，而接下來的發球雖然一發失誤，卻利用二發發出 ace 球取得賽末點（看到沒有...這就是我說他可怕的地方，不僅要能力、技巧夠，還要心臟夠大顆...已經是比賽關鍵分還敢這樣發），而接下來不知道柯瑞查是感受到山普拉斯堅韌的意志力、還是賽末點壓力太大、亦或是上天憐憫山普拉斯，最終柯瑞查發出了再見雙誤，而讓山普拉斯獲得最後的勝利，而滿場球迷也起立目送他出場就醫。

雖然山普拉斯在球場上向來冷靜，不讓情緒過於激動而影響表現，但畢竟他也是人，當他在場上真情流露時，讓人不能不為之動容。95 年澳網時，陪伴山普拉斯多年的教練兼好友葛利森突然病倒，經診斷為癌症並只剩半年壽命。當賽事持續進入八強賽山普拉斯對上同胞柯瑞爾，比賽進行到第五盤時，觀眾席突然有觀眾喊出：「彼德，你要為葛利森而戰。」山普拉斯再也按奈不住隱忍多時的悲傷，當場情緒崩潰淚如雨下，一邊拭淚、一邊比賽，那樣的畫面到今天想起來仍讓人為之鼻酸。而在 2000 年的溫布頓決賽上，也許是他想讓父母親眼目睹自己打破羅伊埃莫森所保持的 12 座大滿貫記錄，也或許是他感覺到自己體能已經開始走下坡，這次可能是最後一次的大滿貫冠軍，山普拉斯破例邀請從不看球賽的雙親到場（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容易緊張，山普拉斯的父親是那種兒子在比重要比賽，而自己卻在家裡房子外面種花除草的人，所以他父母從不到場看他比賽），當他在二度因雨中斷、奮戰三小時擊敗同為發球上網的澳洲好手賴夫特之後，掩蓋不住激動的情緒，潸然淚下奔上看台擁抱老父及母親的情景同樣讓人紅了眼眶。

只是在 2000 年的溫布頓冠軍之後，山普拉斯的體能每況愈下，一直到 2002 年美網開打前的整整二年多時間，山普拉斯參加了 33 項賽事卻拿不到任何冠軍，勝場數也不斷減少，就連擅長的溫布頓草地球賽（山普拉斯的 14 座大滿貫冠軍有一半是在溫布頓拿到的） 2001 年在第三輪敗於現今的球王費德勒、2002 年甚至在第二輪就草草出局。因此愈來愈多人開始懷疑山普拉斯還能打多久，愈來愈多言論推測山普拉斯已日迫西山。有人分析因為像山普拉斯這樣發球上網的球員，在發完球之後、對手要回擊發球的那一瞬間，就必須來到中線以利截擊的準備動作，但山普拉斯由於體能的下降，大概只能來到中線後一步，雖然只差這一步，但這會讓自己處於極為不利截擊的地點，不僅無法及早取得制高點進行角度較大的截擊，甚至會因落點落在腳邊而難以回擊、對手可進行穿越的角度也更大。所以山普拉斯的發球上網，無法再像以往一般給予對手侵略性的壓迫，而媒體也開始不斷逼問山普拉斯何時退休...

沒想到 2002 年美網一開打，山普拉斯由一開始的步履蹣跚到逐漸找回往日的感覺而過關斬將，同時阿格西也不負眾望不斷擊敗對手晉級，二人又再次共同來到決賽時，大家都清楚的知道，這將會是兩名90年代最偉大的球王在大滿貫賽決賽最後一次交鋒。賽前有個有趣的小花絮--二人接受媒體訪問時聊到二人的小孩（阿格西孩子已出生，山普拉斯的太太懷孕七個月），阿格西和葛拉芙的小孩由於父母都是網球名將想必將來一定不錯，不過山普拉斯也不甘示弱：「我的父母雖然都默默無聞，但我也一樣是球王。」。決賽在眾所期待下於紐約美國國家網球中心的亞瑟艾許球場展開時，吸引了近二萬三千名觀眾進場，只是坦白講，由於一開始感覺阿格西似乎未完全進入狀況，球賽並不若 2001 美網準決賽二人對決的那場四盤搶七大戰來得精采（我一定要提一提 2001 這場準決賽，由晚上戰至隔天凌晨，二人都展現出絕佳的狀態，發球發得好、抽球抽得強、截擊截得妙，再加上二人彼此熟識，對方的心理、想法、戰略都瞭然於胸，整場比賽所有發球局全都保住，四盤都是以搶七決勝負，鬥智鬥力毫無冷場，雖然最後由山普拉斯勝出，但阿格西的表現一點也毫不遜色）。但當冠軍點截擊成功的那一剎那，山普拉斯高舉雙臂將二年來所有的質疑、批評、輕蔑、嘲弄全都一掃而空，他爬上觀眾席，輕輕擁抱太太及未出世的兒子，我的眼淚已經不聽使喚...山普拉斯拿著冠軍獎杯：「這是靠意志力硬要來的冠軍。」...我想這樣的感動不會再有。

接下來一整年，山普拉斯沒有再參加任何比賽，最終在 2003 美網選擇他成名的亞瑟艾許球場舉行儀式宣布退休（山普拉斯的第一個大滿貫就是 1990 年美網，而那次的對手同樣也是阿格西，他的開始與結束都是在這裡），「我選擇退休，因為我已無須向自己證明什麼，我內心很清楚，是該告別的時刻了﹗」當山普拉斯手按口鼻，強忍離別的哀愁，卻仍忍不住淚流滿面「這是我最後一次來到這裡，雖然說再見是很不容易的，但我知道現在是不得不說的時候。」--我知道，以後我只能在回憶中尋找那優雅的白色身影。